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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次庭审上

点击数:2018-09-08 10:38

  4月27日,王仲琰从合浦到北海市长青路一栋单元楼去见杨在新。作为妻子,她与杨在新的每一次相见,都要经过北海市海城区检察院的批准。

  2011年6月28日,今年53岁的北海律师杨在新,因“裴金德故意伤害案”涉嫌“辩护人妨害作证罪”,经北海市海城区检察院批准,被北海市公安局海城分局逮捕,在经历9个多月的羁押后,杨在新于今年3月15日变更为异地监视居住。

  由此,在长青路那套房子里,20多名武警、特警、刑警分3班驻守(每班2名武警、1名特警、1名刑警),对杨在新实行24小时监视。

  这天,王仲琰被告知,会见前必须搜身,会见时间也被控制为一小时。她有点生气,但没有拒绝。

  在那套两居室里,杨在新和一位民警住其中一间,但房门被拆掉了。王仲琰陪杨在新说话,玩扑克。一小时后,一直坐在房门口的警察让王仲琰离开。这下,王仲琰拒绝了。她说:“你们没有权力控制我的会见时间,有胆你们过来拉我。”

  王仲琰对时代周报记者回忆说:“那位警察打了电话后,来了一位领导,那位领导来了也打了一个电话,很快,来了两个穿着拖鞋的高大男人,那两个男人让我离开。我丈夫问他们,是否有限制会见时间的法律文书,其中一个男人说我没读过书,不懂法,然后一手捏住我脖子,把我往外拖,而另外一个恐吓杨在新,别让我在外面见到你,要是让我见到你就打断你的腿。那位领导在一旁说你看,叫你不配合,结果就只能这样啦。”

  2009年11月14日凌晨,台风前夜,27岁的裴金德与朋友聚会后,尾随相识的包子(本名“吴富”)、三妹(宋啓玲)、“亚妹”、“OK三”四女孩,走到北海市前进路与北部湾西路交会处时,遇到醉醺醺的黄焕海与黄祖润、陈溢瑞三人。黄焕海追打了他一会,但最后放走裴金德。

  裴金德继续向西,经贵州路走到皇都大厦。在皇都大厦下面的一个网吧旁,2点33分50秒,裴金德用手机给宋啓玲打电话,让宋在明珠酒店等她。但因手机没电,通线秒。之后,裴连续拨打几次,都未能与宋通上话。

  他转回头走,经过玛利亚医院往北部湾西路走,路上再开手机(关机几分钟后,手机又有了一点电),2点49分36秒,他接到杨业勇电话。

  杨业勇说,他和杨柄棋、裴贵、黄子富、裴日红等人,在移动公司门口拦住了黄海焕和黄祖润、陈溢瑞三人,让裴金德来认人。

  原来,当裴金德被黄焕海追打时,被“包子”目睹,“包子”返回一家夜宵店,将此事告诉杨业勇等人。于是,杨业勇率众在移动公司门口截住黄焕海三人。

  于是,在移动公司门口,在警方认定的“第一现场”,杨业勇等人将黄祖润、陈溢瑞、黄焕海等三人包围,双方发生冲突。

  裴金德接到杨业勇电话后,说了一句:“放了他们吧,我已经另外叫人上来了。”此次通线秒。

  这时,2点55分59秒,裴金德用宋啓玲手机打电线秒。宋啓玲听到裴金德说了一句,“打伤,不要打死”。

  到下一次能以手机通线秒。在幸福街一家宾馆里,裴金德用宋啓玲的手机,插上自己的手机卡,再次打给李警和。

  以上均为之后的历次庭审中控辩双方都认定的能用手机通话时间与多名证人证言相互认定的“事实情节”。

  当晚,黄焕海失踪。2010年11月19日清晨,黄焕海的尸体在海中被发现,这日,北海警方抓获裴金德、杨柄棋、裴贵、黄子富等人。

  在北海市检察院关于此案的起诉书中,认定在2009年11月14日2点58分之后:

  “杨业勇等人将黄焕海和黄祖润、陈溢瑞三人围住进行质问,并将被害人黄焕海打倒在地,后来黄焕海爬起来逃跑,被告人裴贵、杨炳棋、黄子富和裴日红即往贵州路追赶黄焕海并将其抓住,裴贵、杨炳棋、黄子富和裴日红又乘出租车将黄焕海挟持到北海市水产码头,被告人裴金德自己乘一辆摩托车随后赶到,经裴金德对黄焕海进行指认后,被告人裴金德、裴贵、杨炳棋、黄子富和裴日红又对黄焕海进行殴打,将黄焕海殴打致死后共同将尸体扔进海里。”

  经同为律师的亲侄子杨忠汉介绍,广西百举鸣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在新成为杨柄棋的辩护人。而杨忠汉,则是黄子富的辩护人,另两位律师罗思方、梁武诚为裴金德、裴贵的辩护人。

  2010年9月26日,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庭审时,杨在新申请三名女证人(宋啓玲、杨炳燕、潘凤和)出庭作证,证明裴金德等人无作案时间。

  法庭上,裴金德、裴贵、杨柄棋三名被告人全部当庭翻供,只承认原供述三中路段伤害黄焕海情节,推翻原供述的劫持黄焕海到码头将其殴打致死并抛尸入海的情节。

  其中,宋啓玲出庭,作如下证言:“有三个男青年拦住我们,叫我走开,否则连我一起打。我就跑开,见到三个男青年追裴金德。当我走到明都酒店时,裴金德就打电话给我,之后裴金德来找我,步行经过广场,后去开房睡觉,一直到第二天。”

  但就在这次庭审上,检方认为三名证人的证言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有作伪证嫌疑,提出延期审理申请,并对案件进行补充侦查。

  2011年1月,北海市海城区公安局抓捕三位女证人,她们与裴金德等四名嫌犯,在之后的讯问中也承认,翻供系受杨在新等律师教唆所为。

  2011年6月13日,北海市海城区公安局对4名辩护律师以涉嫌刑法第306条伪证罪采取强制措施,对杨在新、杨忠汉实施刑事拘留,对罗思方、梁武诚两人实施监视居住。

  四人被抓后,著名律师陈光武、杨金柱等人和20多名刑辩律师组团,于6月底和7月中旬前后两次奔赴北海调查取证。

  律师团到达北海后,北海警方释放了三名律师和两名证人。但杨在新与宋啓玲除外。

  今年5月14日,杨在新的妻子王仲琰对时代周报记者说:“杨忠汉是杨在新的亲侄子。他被放出来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什么都不说。我去找他,他避开我,避不开了,就只说一句我没有犯罪。另两位律师也是这样,他们已经被和谐了。被释放的两位女证人也找不到人了。”

  而对于“裴金德等伤害案”历三年庭审而不能判,覃永沛,这位百举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这样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这个案子是由北海市政法委主导的,政法委属于维稳机构,如果命案不能破,一个政法委就意味着都不称职。公安部有一个文件,规定命案必破,破案就成为一个政治命令,当破不了时,那肯定得找替死鬼。所以,当杨在新等人找出证人证明公诉人在办着一个错案时,后果可想而知。在女证人被抓时,杨在新把所有资料都给了我,那些足以证明他并没有犯所谓的妨害作证罪。在这里,中国律师一点尊严都没有,北海四名律师被拘,一点尊严都没有,在公权力面前,如果一个律师都保护不了自己,普通公民又如何有安全感?”

  5月14日,王仲琰在时代周报记者的陪同下到北海,走访有关单位,对她在4月27日会见杨在新时受到的粗暴对待进行投诉。

  在北海市海城区检察院,在问到为什么不在杨在新位于合浦县的固定居所执行监视居住时,检察院科员刘炎霞说:“(异地监视居住)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并且是有利于侦查的需要,你们对异地居住一知半解,我没必要对你解释这个。”

  而海城区检察院副检察长曹云明则说,这个案子的性质并不恶劣,你要懂得和我们配合,不要在外面搞那么多小动作,不要见记者,做那些是没有意义的,刚开始执行监视居住时,检察院当然拒绝你提出的在合浦的固定住所执行监视居住,但现在你可以重新提出,批不批是另外一回事。

  陈说:“对于你所提到的那两名黑社会,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黑社会,有什么证据?这个我今天当作没听到,你也当作没说过。对存在的办案中违法违纪现象,你可以记录好,保存证据,在结案之后写清楚,向我们提出申诉。但现在我们不能干涉他们的侦查。”

  在北海市海城区公安局法制科,一位中年女性警员则说:“那不是搜身,是检查。他们也是职责所在。为什么限制你只见一个小时,你见那么长时间干什么?我们民警8小时工作制,不可能陪你很长时间嘛。(记者问:为什么监视的人中有特警、法警、民警?)他们都是公安系统的人嘛,不一定都非得是警察。”

  而在之后时代周报记者对杨在新辩护人陈光武律师的采访中,陈光武认为对方的所有回答都非常荒唐。

  “案件侦查已经结束了,不存在办案需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难道出于办案需要就能违法?杨在新在北海市有固定居所,他们以他在海城区没有固定居所而指定异地监视居住,是偷换概念。并且,无论是在家里执行,还是异地执行,都必须是生活场所,既然是生活场所,他就应该享有与家人一起生活的权利,限制他妻子的探望是违法的。他们不光违法地指定监视居住地,还限制亲人的探望,限制他与外界的电话网络交流,实际上构成了另一种羁押。”

  杨柄棋辩护,杨在新收到了6000元律师费。这其中还交了1000元诉讼费,给了杨忠汉1000元介绍费,最后实得4000元。

  覃永沛说:“杨在新就是一个普通的律师,每年的收入也就是10万元左右,而且,以他这个年纪,不能做律师了,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这一抓,他心里肯定非常悲哀。”

  覃永沛是与杨在新最为接近的人。他这样分析,杨在新的妻子王仲琰没有工作,两个小孩又小,一个念初一,一个念幼儿园,被抓就意味着以后可能不能做律师,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生存问题,开始,不管怎么样他有很多人关注,很多人去帮他,现在时间久了帮他的人少了。

  覃永沛说,杨在新即便选择妥协,也是没有退路的。所以,他只能硬碰硬,但他又不像李庄那样,有几百万的身家,即使能够出来,他仍然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生存问题。

  王仲琰是杨在新的第二任妻子,她是在1996年认识杨在新的。那时杨在新与前妻已离婚三年。在那时,她就听说了这位律师接不了大案,只能为普通人维权,并且经常收不到钱或不收钱,她还听说,他在许多维权案中得罪当地政府。

  2001年,合浦县公安局民警张耀春,举报所在单位管理混乱,有人私卖,遭到打击报复,被开除出警察队伍,杨在新帮她写反映材料;2003年杨在新因“嫖娼”被收容教育6个月(事后,杨在新不断申诉,但申诉均不受理);2005年9月13日,杨在新在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为庄头村村民提供法律服务,当晚,有几十人将其住所围住;2006年,杨在新为合浦县活石江村等附近几个村的村民维权,村民被当地政府强迫种植桉树(当时的北海市副市长罗恩平下了死命令:“在两年内必须完成46.22万亩政府总承包造林的目标任务”),反抗而多人被打死、打伤,最后,芬兰政府责令芬兰斯道拉公司退出与北海市政府合作,将土地及已经种植的桉树全部退还给当地农民,撤出广西;2010年春,杨在新介入合浦县廉州镇草鞋村的征地事件,而这一年9月,合浦县政府再次集结了几百名公安、城管、武警等,将村民最后的土地面积约十亩的渔塘填埋,全体村民到场抗争,很多村民被打伤。

  2011年5月,杨在新准备再次接受草鞋村村民委托提起的新的诉讼,6月13日,被抓的前一天晚上,杨给草鞋村一位村民代表打电话:“有人要陷害我,我可能要出事了,以后你不要打这个电话了。”

  覃永沛说:“可能有一定关系。但我认为最主要的是,他引来了律师团,引来了媒体,让北海公检法所办的裴金德一案彻底暴露在公众面前。”

  “杨在新是一个很敬业的律师,很认真地取证,做辩护,办案也非常规范。他是一名普通人,人品过得去,能力也不是非常突出,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也就一辈子作为一名普通律师。他接那么多维权案子,也是因为工作使然,因为当地也就是这一类案子能接。他没有什么信仰,也不参与政治,只是一名普通的律师。”

  5月13日晚,杨在新用之前王仲琰偷带给他的手机和时代周报记者通上了话,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说:“我家里已经无米下锅了,请你们一定要帮助我。”

  覃永沛认为,杨在新的前景不容乐观。他说:“法律救不了杨在新,媒体也不能,能救他的,只是千千万万逐渐觉醒的中国公民。我现在准备在中国律师界中发起一个倡议,准备找出200名律师,每名律师捐助2000元,这样就有了40万,从而给杨在新在南宁买一套房子,以解决他的后顾之忧。他现在的房子已经非常破旧了。”

  杨在新在合浦的家位于他曾供职过的北海合浦县华侨中学,一幢破旧的小楼,70平方米的寓所逼仄狭小,家具破旧。

  而他的侄子杨忠汉律师的家则位于几公里之外的合浦县汽车齿轮厂,也处在一栋旧楼里。齿轮厂早已倒闭,也是如此,当年,杨忠汉在杨在新的鼓励下自学法律,通过司法考试成了一名律师。

  在这一段时间里,杨忠汉受到了很多非议,王仲琰说杨忠汉牺牲了杨在新来保护自己,“陈光武拿到了警方对杨忠汉的讯问笔录”。

  5月14日晚,时代周报记者去到了杨忠汉同样非常简陋的家。杨忠汉避开了,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他的妻子哭着说:“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懂什么公平,人权等大道理,我只希望我的生活平平静静的,不要毁于一旦,就算杨忠汉以后不做律师了,去做别的也好。我只希望这个家不要毁了。他不会见你们任何人的。”

  当时代周报记者离开后,把这些转述给覃永沛时,覃说:“有谁愿意不救自己的亲人?杨忠汉的沉默说明,在强大的公权力下,个人是那么脆弱,我们每个人都难以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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